▲西藏昌都卡若遗址全貌(图片来源:长江网 王筝 摄)
1977年,西藏昌都县城东南方向大约12公里远的卡若村正扩建一座水泥厂,工人们挖地基时意外挖出了一些破碎的陶片、石片、玉石,有的形状还比较精致,但又不像是老百姓平日里用的生活器具。巧的是,有天晚上水泥厂给大家放了一部有关出土文物的电影。工人们发现,电影里的部分文物跟他们从工地上挖出来的东西很像。于是,几位好奇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挖出来的东西包好。第二天一早,就搭车直奔昌都市文化局去了。这一发现很快就得到了西藏自治区和国家文物局的高度重视。自此,澜沧江边这个名叫“卡若”的小村庄瞬间出名了。
卡若遗址,作为西藏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中的瑰宝,以其良好的保存状态、宏大的规模、悠久的历史以及丰富的遗物遗迹而独树一帜。遗址面积约3.8万平方米,其中核心区域1200平方米左右,出土的石器、玉器、骨器、陶器、粟米、动物骨骼等文物达3万余件。在遗址中发现的农作物粟、猪的骨骼以及用于狩猎的投掷石球,共同揭示了当时农业和畜牧业共同发展的生产方式。卡若遗址的发现,把西藏的历史推前到了距今四五千年以前。
如此一件陶器作何使用?据专家考证,在生产力水平极端低下的史前时代,这件造型奇特、工艺精湛的双体陶罐并非卡若先民的日常生活用品,而是供奉于神坛之上,作为祭祀和庆典之用的礼器,是蛮荒时代人与“神”沟通的媒介,是卡若先民精神的依托,有着浓厚的原始宗教色彩,具有不可估量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以双体陶罐为代表的整个昌都卡若的制陶文化,以及卡若遗址出土的一些石器的器型、纹饰工艺等,都体现出与史前黄河上游的文化,特别是甘肃东部和青海东部一带的马家窑文化的密切联系。
比如,卡若遗址出土的切割器、锥状石核、柱状石核等打制石器以及条形石斧、条形石锛等磨制石器的样式和制作工艺,在马家窑文化中都十分常见。▲左图为卡若遗址出土的陶罐(图片来源:翻拍自《昌都卡若》考古发掘报告);右图为甘肃马家窑文化三角折线纹彩陶壶(图片来源:马家窑文化官网)
再如,卡若遗址中出土的半地穴式房屋、处理过的红烧土墙和居住面,则属于甘肃、青海等地马家窑文化系统的传统居住形式。
▲卡若遗址中的半地穴式石墙建筑(图片来源:考古网)
此外,卡若遗址中还出土了属于黄河流域的传统农作物粟,黄河上游的马家窑、半山、马厂遗址中亦均普遍发现粟的种植。由此可见,粟应是当时黄河上游地区的主要农作物品种。据考证,卡若遗址中的粟是从北方黄河流域传播到青藏高原的,且很有可能就是从马家窑文化传播而来的。
在新石器时代,受地理环境和生产力水平等因素影响,人们对农作物品种的选择范围十分有限,而农作物的种植类型进一步决定了生产工具乃至生活用具的类型。粟这一黄河流域传统作物作为栽培品种出现于卡若遗址中,较大可能是源于黄河上游地区农业人群的南迁,因为卡若原始居民不但栽种粟这一黄河流域的传统作物,他们的石制工具传统也完全是北方类型。正如《昌都卡若》发掘报告中所指出的:“卡若遗址出土的磨制石器的制造工艺……与仰韶、龙山文化的传统工艺没有大的出入,尤其是切割石料和穿孔技术,与庙底沟龙山文化以及甘肃马家窑文化基本一致。”
卡若文化与黄河上游甘肃、青海地区新石器文化之间存在的大量共同文化因素,说明西藏新石器文化同黄河上游地区的文化存在着密切而广泛的联系。二者之间为何会产生联系?是何种关系?考古学资料表明,这两种文化联系并非双向互动的结果,而是突出和单向地表现为黄河上游地区文化因素在卡若文化中大量存在。基于这些发现,考古学家推测,卡若文化与黄河上游的新石器文化可能源自共同的祖先文化。
▲卡若遗址中出土的骨针(图片来源: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
汉语、藏语、羌语等400多种东亚语言被学者认为拥有共同的祖先语言,合称为汉藏语系。复旦大学金力院士团队2019年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语言谱系证据支持汉藏语系在新石器时代晚期起源于中国北方》一文,通过语言学和遗传学等多学科交叉分析的研究方法,历时两年多重构了汉藏语系诸语言间的亲缘关系,并以此推算了汉藏语系的分化时间和起源地。一件双体陶罐绽放出绚丽的高原先民智慧之光,它承载着四千年前高原先民的生活印记,将那个时代的艺术与工艺,通过泥土与火焰的结合,永恒地定格在了这件器物之中。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纹饰,都深深刻画着古人对宇宙和自然的认知与崇敬。在青藏高原这片苍凉而又神秘的土地上,卡若文化以其独特的魅力与黄河上游的新石器文化交相辉映,共同谱写了一段辉煌的历史篇章。这里的丰富文化遗产,不仅见证了其参与早期中华文化圈的形成,更是中华文化宝库中的珍贵财富。